【清晨】船(小说)

2019-09-14 06:40:32 来源: 内蒙古信息港

【起】
秋天的时候,蝗虫都赶着下山,人们都赶着坐上船漂进了海。濒临濑户内海峡的一座半岛上,围绕着海岸像一条丝带一般错落分布着的,是一座小渔村的屋舍、渔场和田地。如今正值乱世,军阀混战,战事连连,这渔村也是这般光景:一间棚屋烧了起来,火焰里翻滚着黑色的烟,把腐朽的梁木里的蝗虫卵当作燃料。所幸,这座小村里已经没了活口,生命都早已被吃光,让日后来到这里的人不用再目睹更多当时的悲哀和惨状。村中央的空地,有一口被瘟疫污染的枯井,蝗虫早把井里的落叶都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些污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枯井里仿佛住着一个仇怨的女人,日夜在恸哭哀号,让人们都不敢靠近那井,远远地绕着走,心里默念着,不吉利啊,向菩萨祈祷,可千万别被这女鬼缠身。
村子的北边,有一圈用以防备山贼的简陋篱笆墙,再往里走,有一处隐秘的地窖。在一般时节,这地窖里存着够全村人吃一整年的粮食,存着为丰收和新年庆典时准备的锣鼓和舞蹈服装,存着专门给新娘出嫁时乘坐的花轿子,在村里的姑娘结婚的时候搬出来,一路抬着新娘,一直抬进另一个同样富裕的村庄里一个殷实而勤劳的好人家。许多年后,从远方迁来的新居民,站在这地窖的入口处,轻轻一推,就能将这地窖门开启,然而他们久久不敢进前。推开门,小心地点燃火把,谨慎地试探了好几下,才决定沿着这石头砌成的阶梯继续下行。他们来到了地窖端的一处宽阔的空间,这里除了冰冷的四壁,还有地上的几具更加冰冷的尸骨,别无他物。从那几具尸骨的形态,动作和特征来看,都已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能发现,他们都是相互依偎着死去的。其中一具尸骨,面向某个方向,徒然地伸出了一只手臂。如今这里周遭是如此寂静凄凉,然而仿佛还能够听见那只手臂的主人,一个死去老妇人,在呼唤着什么的声音。她在离开人世的一刻,究竟是在呼唤什么呢?是在呼唤慈悲的佛祖和菩萨,感谢他们将自己带离这苦难的人世?还是在呼唤自己的子女,孙儿,呼唤自己苦楚的一生?而其中的语气和夙愿,是无可奈何的喟叹,还是愤恨不平的哀鸣?
今年的蝗灾如同洪水一般,漫山遍野,曾把每一寸田地都给淹没。而听闻了蝗灾即将来临的山贼们,更是和蝗虫繁殖的速度竞赛,要赶在粮食都被虫子吃完之前,先把粮食抢光了运回山寨里当过冬的口粮。蝗虫吃人,可不是虚传。刀剑砍头,干净利落,见血封喉,蝗虫并不会像刀剑一般直接把人们送入黄泉,而是把人们送到通往黄泉的路上,不得不自己走完痛苦而凄惨的生命一程。所以山贼们都卯足了力气,也不再为农民们留饱腹的口粮,而是全都抢走了,烧光了,不然他们也活不下去。
山贼和蝗虫肆虐后,村庄里只剩下一张张找不到食物的嘴,嚼着被蝗虫啃过的树皮,吞咽着土。传言说,在海峡那边的四国岛,没有受到蝗灾的破坏,而且今年还是大丰收呢,于是,海岸沿线渔村家家户户每个想活下去的人,愿意为了填饱肚子而冒险的人,都拥上了一艘艘简陋的渔船,朝着东南方向开始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流。行动不便的老人们,还有安土重迁心系故土的老人们,不愿离开这里去往异乡。所剩无几的粮食,也自然被分配给了这些老人和留下来照顾他们的村民们。村子平均十户人家只有一户人留在了这里他们在黎明时聚集到海岸边,熄灭了篝火,目送着其他远去的亲人朋友坐在小船上消失在天际尽头的地平线。他们又回到了村庄,为自己的家园和人世的悲哀流下了泪水,之后,一个个藏在地窖里,等待着的终结。

【承】
海上没有食物,就连海水也是不能喝的,一艘艘漂流的船,便是弥望的灰蓝色里,能发现的零零星星的点缀。就连海鸟和夕阳的余晖,也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消失殆尽,时而一个浪头过来,远处的那条船又不见了踪影。
夜幕已经悄悄降临,把船上每个人的心都压得更加沉重。一个面露菜色的男人已经睡着了,也有可能是因为过于饥饿疲劳,而昏厥了过去也说不定。醒着的每一个人,都睁着深深凹陷的双眼,他们的嘴皮都开裂了,两眼也时而开始冒着金星。沉默,对他们来说,或许就是能够保存体力同时也贴合这情景的互相慰藉和自我慰藉的方式,聊胜于无,不过至少还能通过相互的提醒,来感知到彼此和自己的存在,不至于神情恍惚,一不留神就从船边掉了下去,坠入凶暴的海洋中。
“已经漂了一整天了,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四国岛啊?”一个年轻的男子神情茫然地问道。他的双手就像一直不由自主地搓着什么东西似得,重复着别扭的动作,令人感觉像是在搓着一把温暖而饱满的麦穗。人们抬起了头,看了看这个绝望的同伴,又再次眺望起海上枯燥的景色,或者继续埋着头一声不吭。过了很久,都没有人回应他。
“行了,源六。估计还等再过一晚吧。再过一晚,说不定明天早上就能到四国了。请大家再忍耐一下。”说话的人,便是原本渔村村长的儿子源太,刚才发牢骚的源六,正是他的弟弟。源太环顾四周,看着渔船上一个个神情黯淡的村民们,再一次咬咬牙,忍住了自己的泪水以及想要叹息和呼号的冲动。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老迈而双目失明的他,想必此时正和其他不愿乘船离开的老人们一起围坐在地窖里,互相讲述着很久很久以前当他们都还是年轻人时候的故事。
源太长久地凝望着远方的某一处角落,只因他总感觉自己曾经恍惚之间,在那一个方向,隐隐约约地看见过一小团比米粒还小的灰色的影子。那影子与天空,与海洋的颜色都截然不同,以至于他怀疑自己所看到的,就是一块陆地。他知道那可能只是自己的幻觉,可能只是别的东西干扰了自己的视线,然而他仍然倔强地不愿把目光从那里移开。然而,也许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着能够重新看见那团影子,也不知道,如果那边的海的尽头真的有那么一块陆地,自己是否会为此而感到喜悦和感动。毕竟,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此时的心态,极为窘迫而矛盾。陆上的苦难与惨状,驱使着他号召全村存活下来了的人们都跟随他上了船,去寻找那个传言中丰衣足食,和平宁静的岛屿,一片新的土地和家园。然而如今在这海上,陆上的苦难和惨状的回忆,又令他对陆地感到害怕、恐惧,对新的土地感到不信任和猜忌,让他不愿去面对,只想继续在这无边的海洋中逃避。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块陆地,究竟会是天堂,还是地狱。四国岛,真的有粮食吗?那里必然是一样有山贼,有小偷,有横征暴敛的军阀,在那里,我们的生活,真的会变得好吗?我该怎样,才能不辜负村民对我的期望?
源太的妻子已经断了奶水,她抱着怀里刚出生不久的儿子转过了身。她伸出手指,轻轻地按在自己孩子的嘴唇上,又轻轻刮着他的鼻子和脸蛋。微笑中,她留下了泪水。她偷偷地从腰带里掏出一把煮熟过的稗子,一粒一粒地慢慢吃着,声音极轻,不愿意让其他人发现。
源六不经意间瞥见了嫂子的奇怪举止,便上前抓住了她的袖子。“你鬼鬼祟祟地在做什么?”
源太的妻子吓了一跳,手里的稗子撒落到了船板上,到处都是。
另外几个村民看见船板上有吃的,立马围了上来,源六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那几个村民便已经开始争着一粒一粒地捡着船板上洒落的稗子,扔进嘴里吃起来。
“嫂子,你怎么私藏了粮食?”源六问。
源太的妻子哭了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转了过去,掩面抽泣。
源太也惊讶地望向自己的妻子。随即,他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孩子都已经没有奶水喝,再这样下去,他岂不是要饿死在这沙漠一样的海中央。我是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我面前死去,我看不下去。”源太的妻子一边哭泣,一边说着。“我藏食物不是因为我是个贪嘴又没廉耻的女人,都是因为我是孩子的母亲啊。”
许多原本已经昏昏沉沉的村民们,此刻都已经醒了过来,而与此同时,那婴儿也开始了一阵阵的啼哭。婴儿的母亲,也就是源太的妻子,轻轻拍打着婴儿,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低声唱起了一首摇篮曲。
孩子还是始终哭个不停,有几个村民不知为何,或许是受到了这孩子的感染罢,也跟着流下了泪水,呜咽着。
源六两眼里也都是闪着泪花,他气恼地训斥哭泣着的村民们:“哭什么哭!一个个都跟啥似的,真不像话。别哭了!”
源六注意到船尾有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女人,那女人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沉沉地睡着了。躺在女人怀里的,还有一个小女孩,那女孩哭得比其他人都凶得多了,让人心里都感到莫名的悲哀。
源六生气地走向了那个女孩,对她呵斥:“你这女娃子,哭什么哭!再哭也不会有吃的东西,快给我安静点。”接着,源六又指着女孩身边的那个女人:“你这女人也是,管管自己的女儿……”那女人仍然双目紧闭,无动于衷,就像对周围的事情全无知觉一般。
这时,有人在源六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他一回头,一个耳光就打了上来。这一打,源六差点就这样休克过去,待到他回过神一看,那人是自己的哥哥源太。
“你别给我捣乱!她只是个女娃子,你冲她吼什么吼?你已经成年了,别再做这些冒冒失失的事情!”
源六知道,刚才伤害了嫂子,是自己的错,他羞愧地低下了头,再也不说话。
源太也注意到角落里那女人和她身边的那女孩,他还记得,这两个人本来并不是他们村里的人。而是在今天清晨天还没亮,村民们准备乘船出发的时候,那女人突然领着那女孩来到了他面前。那女人说,她是另一个村子的,公公和丈夫都被山贼杀了,自己一个人带着女儿出来逃荒。那女人说,她也听说,四国岛今年的秋天收成很好,可以接纳很多别的地方的灾民,她们母女两个也早就没吃的了,希望源太能可怜可怜她们,带上他们一起坐船去四国岛。
源太看着落魄的母女两个,想着自己也刚做了父亲,或许就是这样一种同样为人父母的理解以及同为患难者的同情,源太让她们也上了船,并且上了自己的这艘,其中的用意,自然是希望一路上自己能多照应到她们。然而,上船以后,那女人就带着那女孩子,到了角落里一直坐到了现在,期间既没有主动来找源太,似乎也没有和其他村民说过任何一句话。源太寻思,可能她们母女两个人之前经历那么大的灾难和不幸,又一路逃荒,早已疲惫,需要一点休息和安静的空间吧,于是源太也没有去找她们两人。
此时,那女人好像仍然在沉睡着,一动不动,而那女孩子因源六的一顿恐吓,也停止了哭泣。但看得出来,此时她心里,必定是极为孤独和难过。
源太走上前,俯下身问那女孩:“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女孩仍然低着头,没有回答他。
于是源太就在那女孩身边坐下,试探性地问她:“你多大了?”女孩看了她一眼,又转过了头。源太接着说,“看见那边的那个弟弟了吗?那是叔叔的孩子,他叫光太。不过他太小了,还不会叫你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这时,源六突然叫了一声,一屁股跌在了船板上,一幅被惊吓得不轻的样子。源太询问道,“你又怎么了?”
源六脸色发青,他哆哆嗦嗦地指向了小女孩身边那个女人。“哥。这女人,她已经,死了啊!”
一个女村民尖叫了起来,随即,反应过来了怎么回事的村民们都一整慌乱。“天呐,船上有死人!”“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奇怪女人,在船上死了!”
源太闻言立刻抱起了那个小女孩,把她从死去的女人身上挪开。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那女人的鼻翼下方,试探她是否还有呼吸,又掐了掐那女人的脉搏。源太现在知道,这女人已经确是死亡无疑。
海上风浪太大,此时一个颠簸,村民们措不及防地都跌倒了,在地上打了个滚。而那女人还未僵硬的尸体也一下子向前倒下,差点就压在了源太的身上。可以听见船上有村民不停地祈祷着,海神息怒,海神息怒。源六爬到船的边缘吐了起来。
源太使劲了全身的力气,才好不容易推开了身上的那女人的尸体。又把它稍微地摆放规矩了一点,靠着船的壁缘,不让那具尸体横在船尾中央。
源太好不容易从这惊险的处境中脱离时,发现自己正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有一只手拉了拉自己的衣角,源太转头一看,是那个和这死去女人一直待在一起的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面对着那死去女人苍白的脸庞和扭曲的面容,问源太,“她死了吗?”
“她死……小孩子说话别说死字,不吉利。”源太注意到那女人的头发胡乱披散着,船板上有一根木簪子落在那里,必然是她的吧,现在那已是个遗物了。源太对自己发誓,自己再也不愿意碰这具尸体。
源太问那女孩,“她是你妈妈吧?”
女孩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源太困惑极了。
那小女孩在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说道:“她不是我妈妈。我是三年前被她拐骗的,一直跟着她到了这里。”
源太颇为惊讶,“你是说,她是个人贩子?”

共 10471 字 页 转到页 【编者按】故事以日本战国时期作为创作背景,一座小岛上的小渔村闹了蝗灾,铺天盖地的秋蝗席卷了整个村子的粮食。常言,乱世出刁民,山贼在蝗灾中抢夺了的粮食,只余下村民哀嚎遍野。这般光景的村子,有如死亡般的寂静。听说有个土地肥沃、丰衣足食的四国岛,原渔村村长源大带领着年轻的村民们去找寻另一个生存的家园。故事中通过源大、源六、源大妻儿以及乞婆和小女孩之间的描写,在墨蓝色的死亡颜色下,凸显出村民的绝望与无奈,为故事更添了悲剧色彩。又通过村长弟弟源六的一个美梦,直到清晨梦醒,暖阳下,女孩的纯净歌声,重新点燃了村民求生的希望,故事有了转折点,由绝望变成了有希望。心中有了家的轮廓,便安了心,家在哪里,就在前方不远处,在清晨便看到了家的模样。在同一个历史情境下,山贼选择了掠夺,乞丐祈求施舍,善良的村民选择了冒险求生,乘风破浪,寻找新的家园,一路相互依存。作者涉猎文学颇广,故事性强,镜头式的情境描写,使读者身临其境,人物形象刻画生动,寓意深长。从中学习到善良是可以选择的,更是不可多得的美好,心中有希望,就离梦想多近一步,坚持亦会有所收获。推荐阅读,有所得。感谢作者的沥心佳作,期待更多精品。【编辑:一叶蓝水】 【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151206000 】
1 楼 文友: 2015-12-04 2 :24:2 回顾过去,才知如今的来之不易。如此更加珍惜今天的美好,用初的本心去感知家的方向,心灵的归属。佳文欣赏,推荐阅读。问好作者。 却笑同根不同味,莲心清苦藕芽甜。
回复1 楼 文友: 2015-12-05 00:11:12 谢谢兰兰的精彩编按!这厢有礼了
2 楼 文友: 2015-12-05 10: 7:02 不错不错不错不错不错不错不错
回复2 楼 文友: 2015-12-05 12:0 :40 这厢有礼了~你那冷了不?注意保暖
 楼 文友: 2015-12-05 14: 4:1 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那么多美好的事物既由我们创造,也由我们去发现。问好作者。
4 楼 文友: 2015-12-07 20:57:27 日本战国时期和源,嗯,不一样的感觉。宇木读了不少诶。死亡我所欲也,日本亦我所欲也。故兼取之也。问好学习 我一如既往,期待着明媚的死亡。
5 楼 文友: 2015-12-10 10: 8:18 文笔很好,描述极富表达力,故事很有寓意,画面感强烈,具有带入感。好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6 楼 文友: 2015-12-17 02:11:57 很的文章,故事深刻而具内涵,期待更多的佳作8岁儿童口臭怎么办
宝宝大便有血
宝宝不消化吃什么食物
吃一些活血化瘀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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